第五章 出楼
卷帘门抬到一半,风就进来了。
贺川看了一眼温度计。零下二十一。比昨天还低四度。
“帽子戴好。”
赵鹏戴了。老吴没戴,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把耳朵裹上。
“走了。”
小区里没有人。
雪把车盖住了,盖得很平。只有几辆露着车顶。前面那排楼,四号楼塌了一半,钢筋从三楼伸出来,跟断掉的牙一样。
“往哪走。”赵鹏问。
“西边那个仓库。”
“里头有油?”
“不知道。”贺川说,“得看。”
三个人贴墙走。走十步停一下,听。
“你听什么。”赵鹏问。
“听有没有人踩雪。”
赵鹏愣了一下,也停下来听。
第一辆车停在路中间。
一辆白色的车,车头朝着小区大门。玻璃上有一层霜。
赵鹏走过去,用手擦了一下。
“有人。”
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。穿着羽绒服,手扶着方向盘。人已经冻透了,脸上结了一层白。
贺川看了一眼。
“走。”
赵鹏没动。
“他……”
“走。”贺川说,“他不动了。”
赵鹏再看一眼,跟上了。
仓库在西门里面,一栋老货仓,两层。
一层的卷帘门全落着,落到底。门口堆着雪。
“门打不开。”赵鹏说,“焊死了。”
“那就从上面。”
老吴走到楼底下,仰着头看。
他绕着这栋楼转了半圈,抬起头,又绕回来。
“二楼有窗。”
“二楼三米多高。”
“不高。”老吴说,“这楼是砖混的,外挑的阳台是后加的。”
他用撬棍的尾巴指了指西北角。
“那儿,二楼阳台底下。有一根雨水管,砖砌的,不是铁的。这种管子不走墙里,砌在墙外,能站人。”
赵鹏抬头看。
“站得稳?”
“站得住两个。”老吴说,“我拆过一栋一样的。”
他把撬棍别回背上。
“我先上。”
“你五十二。”
“我五十二,我干了二十六年。”
老吴上去用了四分钟。
他踩着雨水管,一步一步往上,脚落的位置跟量过一样。到二楼,他把手伸进窗户底下那道缝,往里推。
窗开了。
“梯子。”
赵鹏把绳梯扔上去。老吴拴在暖气管上,绳头抖了两下。
“上来。”
赵鹏爬到二楼,回头往下看。
“川哥。”
“你先上去。”
二楼全是货架。纸箱烂了,塌了一地。
“有没有柴油。”赵鹏问。
“找桶。”
他们翻了半个钟头。
纸箱,一箱一箱的纸箱。空的。铁架子是空的。地上的烂纸被风翻起来,翻到一个墙角,堆住了。
老吴蹲在墙角,把纸箱掀开。
“这儿。”
一个塑料桶,二十五升的。他晃了晃,声音闷。
“满的?”
“不满。”老吴把盖子拧开,闻了一下,“柴油。”
赵鹏蹲下去看。
“半桶。”
“十二升上下。”老吴说。
赵鹏盯着那个桶,半天没说话。
“十二升。”
“够点灯。”贺川说。
“不够。”赵鹏说,“老黄说过,一天四升。十二升,带一台冰箱,三天。”
“那就是三天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再说。”
三楼有动静。
不是风。
老吴先听见的。他抬手,三个人都不动。
楼上有东西在地上拖,一下,一下,中间隔着很久。
贺川听着。
“有人。”
“几个。”
“一个。”
赵鹏的手按在腰上。他腰上别着一把从门厅拿的扳手。
“别动。”贺川说。
楼上又响了一下。
“我们绕。”
他们从货架后面穿过去,走到楼梯口的另一侧。老吴在前面开路,撬棍横在手里。
楼梯下面有一片暗。
那片暗里有个人形。
坐着,背靠着墙,头垂着。
赵鹏停住了。
“活的?”
贺川看了两秒。
“活的。”他说,“但不多了。”
那个人动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嗓子眼里有一点声音。
“水……”
赵鹏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我们东西不够。”
贺川没动。
他看着那个人。
“你哪儿来的。”
那个人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三号楼。”
“几层。”
“四层。”
“楼上还有几个。”
“……”
那个人没答。
贺川看着他。
“你听不见我说话。”
“……”
“行。”
他转过头。
“赵鹏,水。”
“川哥。”
“水。”
赵鹏从包里拿出一瓶。三瓶,拿出来一瓶。瓶子上还有一层霜。
贺川把瓶子放在地上,推过去。
瓶子在地上滑了一半,停住。
那个人伸手,抓了两次才抓住。
“走。”贺川说。
“那个桶,我们拿回去?”
“拿。”贺川说。
“十二升,撑三天。”
“三天够了。”
“够干什么。”
“够换。”
他们要换的那家在五号楼。
五号楼没塌。一楼有个车库,车库门开着,门里亮着火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,四十来岁,穿着一件军大衣,脚边放着一个铁桶。
“站住。”
三个人在二十步外停下。
“干什么的。”
“换东西。”贺川说。
“换什么。”
“油。”
那个人笑了一下。
“你们有油还上我这儿来换油。”
“我们没有。”贺川说,“你听我说完。”
“说。”
贺川把背包打开,拿出两瓶水。
“这个。”
那个人看着瓶子。
他没动。
“水?”
“两瓶。”
“哪儿来的。”
“冻之前接的。”贺川说,“接了一百多瓶。”
那个人看了一眼瓶子,又看了一眼贺川的脸。
“你们楼里有暖气。”
“十八度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十八度。”贺川说,“二十个人,都在。”
那个人没说话。
他的手在袖子里。
“我们这儿零下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贺川说,“你的火能烧到明天吗。”
那个人的脸动了一下。
“我这儿有个发电机。”贺川说,“没油。”
“你说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你的火,烧的是木头。”贺川说,“木头的火在车库里烧一晚上,第二天早上你们就得出去两个人开窗。开了窗,火就白烧。”
那个人没说话。
“你有多少人。”
“六个。”
“六个,零下三,烧木头。”贺川说,“你们能撑几天。”
那个人盯着他。
“你到底要什么。”
“你有柴油,我要柴油。”贺川说,“你有多少。”
“半桶。”
“多少升。”
“二十五。”
“我要二十。”贺川说,“给你三瓶水。”
“三瓶水换二十升?”
“对。”
那个人笑了一声。笑得很难听。
“你当我是傻子。”
“你自己算。”贺川说,“二十升柴油,你自己的发电机在哪。”
“我没有发电机。”
“你有车。”
那个人不说话了。
“五号楼底下有六辆车。”贺川说,“我看得见。你有柴油,没有发电机,天一暖你就能开。可是天不会暖。”
那个人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。
“你要二十升,给你十五。”
“十八。”
“十六。”
“二十。”贺川说,“三瓶水全给你。”
那个人看着他。
“四瓶。”
“三瓶。”贺川把第三瓶也拿出来,放在雪地上,“三瓶,摆在雪地上。你要是嫌少,我们走。我们要走二十分钟,回来的时候这楼里就剩你一个。”
风把他的大衣掀起来。
“你走试试。”
“我走试试。”贺川说,“你拦得住我?”
那个人没动。
他看了一眼那三瓶水,又看了一眼贺川的脸。
“小李。”他朝车库里头喊,“把桶抬出来。”
桶抬出来的时候,是两个人抬的。
二十五升的桶,抬到雪地上,盖子上结着冰。
“你自己倒。”
贺川从赵鹏手里接过水壶。他把桶放倒,拧开盖,对准水壶。
柴油流出来,颜色很浅。
倒到中途,停了一下。
“再倒。”
那个人看一眼他,又倒。
“够了。”
三瓶水放在雪地上。
抬桶的那个人把水拿起来,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。
“你们的楼,在哪儿。”那个人问。
“B 区。”
“几号。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那个人点了下头。
“也行。”
他转身要进车库。
贺川抬起头。
车库的墙上,有一块光。
不大,一尺见方。灰白的,像刚下过雪的玻璃。
那光上跳着字。
不是墙上的字。是他自己家的字。
贺川站在雪地里,没动。
那个人回过头,顺着他的眼睛看了一眼墙上那块光。
“你也见过这个?”
风把雪吹起来。
赵鹏背着桶。桶在他背上,二十升,压得他腰弯了一点。
“川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赚了。”
“没赚。”
“三瓶水换二十升。”
“我们换了三天。”贺川说,“三天以后还得换。”
赵鹏不说话了。
走了半条街,他又开口。
“那个人的墙,跟你的一样吗。”
贺川没答。
“一样吗。”
贺川停下来。
他回过头,往五号楼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……”
“川哥。”
“回去看油。”
(第005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