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红眼
第三声钟还在响,墙那边已经有人在喊了。
陈野跟着人群跑。地冻硬了,踩上去硌脚。有人从他身边超过去,肩上扛着锄头,锄刃上还挂着土,一路走一路往下掉。墙塌过一截,三丈宽,用木头顶着,木头后面塞土坯;老栓站在缺口正中间,手里提一把打铁的锤子,看见陈野,抬了抬下巴。
“搬石头。”他说,“别站着。”
陈野弯腰去抱。石头比看上去沉得多,抱起来走三步,胳膊就酸了,指头勒得发白。他把石头搁在墙根,直起腰喘气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塞给他一根木棍。
是阿禾。她头发用布条扎着,脸被风吹得发红,鼻尖上有一道灰。
“拿着。”她说,“别空手。”
木棍削过一头,尖的。陈野握住,手心出汗,汗一出来木棍就打滑,他换了个握法,把棍子夹在腋下搓了搓。
"我——"
阿禾已经跑开了。
雾贴着田,从东边漫过来。
墙上有火把,火光只能照出三四步,再远就是灰白的一片。雾里有声音,跟风不一样,是很多脚踩在湿泥上的动静,密密麻麻,听不出个数。
然后第一只鸡从雾里走了出来。
陈野先看见的是眼睛。红的,烧着的炭那种红,在雾里亮着,还一晃一晃。鸡不该有这种眼睛,走路的姿势也不对:太直,太快,脖子不晃。它走到墙下,停了一下。接着是第二只,第三只。
雾里全是红点。
鸡,鸭,还有猪。鸭子贴着地,脚掌拍在泥上,啪啪地响;猪走在最后,一头有牛犊那么大,獠牙从嘴边翻出来,白得发亮。
墙上没一个人问那是什么。他们见过。
村长站在墙头,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杆。火光从下面照上去,他脸上那道纹显得更深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木杆往前送了送。一只鸭子扑着翅膀飞上墙,一个女人抡起锄头,把它砸了下去。
第一只鸡撞上墙的时候,声音很闷。
它跳起来,撞在土坯上,掉下去,在泥里翻了个身,又站起来。第二只也撞,第三只,第四只,土坯开始掉渣,渣子落在人肩膀上也没人拍。
陈野数了一遍:鸡二十三只,鸭九只,猪五头。数到一半,雾里又出来三只。
“打!”老栓吼了一声。
墙头的人把叉子捅下去。一个人用连枷,砸;一个人把烧着的柴往下扔,火星子扬起来又被雾压回去。一只鸡被叉住,翅膀还在扑,叉子拔出来,带出一股黑血。血落在土上,很快就渗进去了,跟水一样。
陈野站在墙根,手里那根木棍硌得掌心生疼,抬头往上看。
就在那只鸡的头顶,悬着一根红线。
很长,很细。他见过。昨天傍晚田埂上站着一只鸡,头顶就有这么一根,他当时以为自己眼花;现在那根线变粗了一点,两边多出很淡的暗色。
他眨了下眼,线还在。
他把眼睛从那只鸡挪到旁边一只,也有。再旁边,也有。满墙下面每一只头顶都有一根,长短不一样:前面撞墙的几只,线是满的,从头长到尾;后面几只,短一截。
一把叉子从墙头捅下来,扎进一只鸡的背。那根线短了三分之一。叉子拔出来,又扎下去,线只剩一小截。第三下线没了,那只鸡倒在泥里,腿蹬了两下,不动了。墙头有人把叉子抽回去,甩了甩,甩掉叉尖上的黑血。
陈野盯着它。血条。
他在心里说了这两个字,就没有再往下想。线长的难杀,线短的快死了。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,抬起头,开始看整片墙下。
猪到了,它们不跳,直接撞。
第一头撞在缺口左边,木头"咔"地响了一声,土从顶上簌簌落下来,落进陈野的脖子里,他缩了下脖子,没空去抖。老栓把锤子插进腰里,用肩膀去顶那根木头;他肩上有旧疤,肌肉绷紧的时候,那道疤鼓起来一条。
“顶住!”他喊,“都来顶!”
人过去顶木头,墙头就空了半边。一头猪冲上来,撞在墙根,一个男人的腿被獠牙划开,他倒下去又爬起来,被人拖到后面,地上留了一道黑印。
陈野没有过去。他的眼睛在墙下面扫。
那头最大的猪头顶的线最长,几乎横过整个身子,颜色也最深。它每撞一下,线只轻轻晃一下,一点没短。它左边有一头小的,小那头,线只有一半。一把叉子扎在大猪脖子上,叉尖陷进去,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小块皮,那根长线晃了晃,短了一点点,几乎看不出来。大猪甩了下头,继续撞。
再往左,鸭子挤成一团贴着墙根。其中一只比别的矮,一条腿拖着,走得歪歪扭扭,头顶那根线只剩一点。它正对着一块松动的地基,那里土坯下头是空的;它一直在往那道缝里挤,线越短,挤得越急,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声音。
陈野往前跨了一步。
"左边!"他喊,"先打左边那只鸭子——它快倒了!"
他的声音出去,撞在墙上,又弹回来。没有人动。墙头的人都在看正面,那头大猪正低着头,一下一下往缺口撞。
阿禾在墙头,手里举着一根削尖的长杆。她听见了,回过头。陈野看见她的眼睛,那句话隔了半拍才落到她耳朵里,她的眉毛动了一下,像是听懂了,又像拿不准。
就在这时候,墙那头有人尖叫。阿禾转回去,长杆往下一送。
那只鸭子已经从松动的地基下面钻了进来。它贴着地跑,跑得歪,红眼睛在火光里一闪。
陈野举起木棍。木棍在抖。
“喊什么!”老栓在缺口那边吼,声音都劈了,“过来顶!”
陈野回头看了一眼缺口。木头已经弯了。他再看左边,那只鸭子不见了。
它没往墙上跑,它往村里跑。有人举着火把追进去,光在屋和屋之间的黑里扫了两遍,什么也没扫着。那两遍光退回来的时候,比去的时候慢。
“洞!”阿禾在墙头喊,“堵洞!”
两个抱着石头的人从陈野身边跑过去,肩膀撞了他一下,他往旁边让,木棍垂了下来。石头砸进洞口,一块,两块。洞里没有声音了。
墙后有人在低声说话,说得很急。陈野挤过去。
被獠牙划开腿的男人靠在一截土墙上,一条腿伸着,有人拿布条死死勒住他大腿根,勒了三圈。血是黑的,勒不住,布条一会儿就透了,黑的东西顺着往下流,流到泥里,泥也不吸。男人没喊,张着嘴,眼睛睁着,看墙上方的黑天。
瞎眼的老头蹲下去,伸手在他脸前晃了晃,又收回来,什么也没说,站起来走了。
陈野看着他走开,忽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。他打开面板,上面写着人口:31。
他盯着那个数字。数字变了,少了一个。
墙没有倒。木头弯到一半卡住了,人压上去,它就不再动。可是地上多了一个洞,一个能钻进一只鸭子的洞;石头堵上去,又从里面被顶开一条缝。
陈野站在洞前面,手里的木棍还举着。他喊的那句话还挂在空气里,没人接。
阿禾从墙头跳下来,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。她看也没看他,抓起一块石头往洞口压。
面板在视野角上亮着,很暗,上面是人口:30,下面多了一行在线:1。
(第003章 完)